(题图:甲谐起源于何时何地,是一个众说纷纭的问题。但如果从甲谐奇特的服装(丝绸服和红缨帽)入手,结合藏族服饰变迁的历史,则大体可以考察出,它可能是起源于元末明初藏地一次大的服饰改革。藏地在松赞干布以前,一直是“冬裘夏毡”,即冬天穿毛皮、夏天穿羊毛等织成的毡(氆氇)。文成公主入藏后,带来了内地的丝绸,成了藏地最受欢迎的奢侈品。元代时藏地正式纳入中国版图,蒙古服饰大量传入藏地。在元末蒙古势力消退时,藏地的帕竹噶举派统治了西藏,并对蒙古服饰进行了大清理,创造出了影响深远的所谓吐蕃的“珍宝服”和“王子服”。这两种服装,恰恰是今天甲谐表演者和鼓师分别穿着的服装。说明甲谐的产生,与这次服饰改革有极大关系。不过,时至今日,皮毛与氆氇仍是藏地普通农牧民重要的服装原料。图为在萨嘎县拉亚村,我们在观看甲谐表演前,看到了村民浆洗氆氇的画面)
周六到藏大只上了半天课,第一次遇到课程因天冷而叫停的趣事。
我们平时上课的地方,据说是藏大装修最好的会议中心。因为人少厅阔,所以入冬时里面奇冷。有了两次“冷流”从脚上一直冰冻到心脏部位的可怕经历,现在每次在上课这天早上,我都要像闯林海雪原一样,“全副武装”:厚厚的毛衣外面,再加上毛坎肩,套上在拉萨很少穿着的羽绒服。腿上是两条毛裤。盛帅哥送我到西藏旅行用的“NorthFace”,自从我到林周“遇险”、不再远足后,一直赋闲在衣柜里,现在也派上了用场,貌似比单皮鞋要暖和得多!
但进入11月以后,上课时就有了暖气。虽然讲堂空旷、暖气不足,但没有了那种坐在座位上、面部冷风嗖嗖的感觉了。一些“同学们”就大意起来。“班长”同志是位康巴汉子,平时只是一件毛衣,套个薄外套,居然还自称会“出汗”。——不知是不是虫草吃多了。我却一直这么“武装”着。一个是因为习惯,我是属于那种只要养成了什么习惯就“旧习难改”的人;二是我不大相信拉萨的供暖系统,他们停电、停水都不带眨眼睛的,何况暖气乎?
果然,今天上午,藏大要在会议中心开会,临时把我们挪移到了“工学院”的多媒体阶梯教室。这间教室与会议中心差不多大,却一个暖气片片都没有!真不知那些藏大学生们是怎样在这里听课的。估计是年青人火力壮,也可能穿得多。反正这一下子,把平时“耍单”的牛主儿,全冻坏了。偏偏今天拉萨阴天,还掉了几片雪花,更觉寒意逼人。
强俄巴老师是老藏大,知根知底,一贯“全身铠甲”,自己倒没啥问题。但她很敏感地发现,讲到“牟尼赞普”的老妈“次绷氏”是手上沾满鲜血还是爱穿红衣服的时候,有的人已经“激动”得发抖了。第一次她询问,是不是今天缩短课程,下面还有人嘴硬:“我们要发扬‘老西藏精神’!”引起一阵哄笑。课间休息、再次上课后,“班长”大人都有一点面呈青绿色,且终于有人忍不住大打喷嚏了。作为副校长的强老师,再也不敢承担把大家冻成“绿松石”的责任,宣告今日课程全停,1月3日再补上一天!
把若干“同学”送回住处后,我匆匆开车跑回来。看看时间还早,就把昨晚没有写完的有关“萨嘎甲谐”的博文,写好贴了上来。翻看图片的时候,发现几张我们进入拉亚村时,正好村头有人在硝羊皮的照片。因回想起今天下课时,一位总是穿着羊皮袄的藏族“同学”,神情泰然,不像其他人,缩着脖子落荒而逃。看起来,关键时刻,还是这西藏传统的羊皮袄管事。自己就开始琢磨,今年正好要在拉萨过藏历新年,有没有必要到大昭寺,拎一件羊皮袄回来?既像内地春节时穿唐装一样,入乡随俗一下,也可以解决特殊时期的御寒问题。
这动物皮毛之类,是藏民族最有特点、也是最早习用的服装。在文成公主入藏之前,吐蕃人无论贵贱,都是冬穿裘、夏穿毡——“裘”,就是直接穿着的动物毛皮;“毡”,是羊毛等织成的“毛毡”(藏名叫“氆氇”),可以略薄一些。传说文成公主入藏时,松赞干布亲自迎到“柏海”(今青海玛多县的“扎陵湖”和“鄂陵湖”)。看到大唐众人浑身上下,缠绸裹缎,丝光闪闪,而吐蕃君臣,粗毛陋毡,自惭形秽。所以,松赞干布亲自带头,脱掉毡裘,穿上了绸缎衣服,后妃大臣们纷纷跟进。一时间,绸缎织品,成了藏地最时髦的奢侈品。吐蕃大臣到长安,最想得到的是绸缎;唐朝使节到拉萨,礼品也主要是送绸缎。或许是“物以稀为贵”的规律在起作用,以游牧为主、不产丝绸的高原民族,对绸缎格外厚爱,一直延续到今天。
所以有些人认为“甲谐”是歌颂文成公主、甚至是发源于文成公主进藏之时,仅从表演甲谐的男舞者,全部身穿藏地本来罕见的丝绸服装来说,不能说没有一定道理。而且,日喀则地区的各类甲谐中,不少都有专门歌颂文成公主入藏的歌词。甲谐中有一种如巨龙盘旋的典型舞姿,传说就是展现文成公主进藏时穿越千山万水的艰辛场景。
然而,今天跳甲谐的舞者装束,却又不完全是吐蕃时期的藏地服饰,也不是“大唐”服装。最突出的,就是那男舞者的长穗宽沿帽,还有鼓师的“烧饼帽”。据说吐蕃时期的典型帽子式样,是一种又高又尖的帽子(藏语叫“赞夏”),今天布达拉宫中的松赞干布像上的帽子,就是那时的典型装束。
由于藏地的服饰受外来影响较大,历史上有过几次大的变化。文成公主带来的“绸缎潮”可能只是第一轮冲击波。之后进入藏地并产生巨大影响的,是蒙古服装。在萨迦派牵头归顺了蒙古人,尤其是萨迦派首领八思巴(1235-1280)做了元朝的国师以后,藏地等于正式纳入了中国版图。蒙古族的各种习俗,包括服饰,也很快传入藏地。忽必烈封八思巴的弟弟“恰那多吉”为“白兰王”,让他穿蒙古服装。那些元朝册封的萨迦派僧俗官员,还有当时藏地的所谓“十三万户”(相当于13个地方行政首脑),都穿起了元朝官服。——萨迦派俗称“花教”,主寺“萨迦寺”在今天日喀则地区的萨迦县,离地区所在地不远。
据说1265年八思巴返回西藏的时候,他的随行人员的服饰甚至马具、帐篷,都完全“蒙古化”了。萨迦寺附近有一座“乃塘寺”,原属“噶当派”(格鲁派前身)寺庙,在今天日喀则地区所在地的西南边,距萨迦寺也不算远。当时乃塘寺的一位住持就写诗嘲讽八思巴:“当上了朝廷的大官,穿上了蒙古的华服,是不是还遵遁佛祖的教法?是不是还记挂众生的苦乐?如果做不到这些,那就成不了真正的‘圣者’!”——“八思巴”在藏文中的意思,就是“圣者”。好在那时虽然萨迦派统治了藏地,却没有后来格鲁派那么霸道,所以八思巴也机智地写诗回讽:“佛祖说过教法有盛有衰,众生的苦乐由业力注定,为使蒙古人皈依佛法,衣袍服饰不是问题的症结。有人不解其中的苦衷,那也不是什么哲人!”
蒙古族对藏人服饰的影响,我们比较容易看出的,就是蒙古人最典型的“红缨帽”。这种红缨帽,一般是尖顶的,后来也有圆顶的,从帽顶向四周披散着一撮红缨。这种红缨帽的来历,一种说法是蒙古人太阳崇拜的象征。据说中间的圆头代表太阳,四周的红缨表示阳光。实际上,这种帽子可能是蒙古人旧时曾喜欢编结许多发辫、从头顶披散而下的演化。
这种红缨帽传入藏地,至今仍有人穿戴。比如藏地在赛马会的时候,尤其是在藏东康区,骑手一般就要戴上这种帽子,藏语称为“索夏”,意思就是“蒙古帽”,也有人译为“蒙古王公帽”。这种红缨帽,已与拉亚村甲谐男舞者的长穗宽沿帽有些接近了。如果你了解到,有的蒙古族女子,在其红缨帽沿上还会垂挂着一些珠饰,正好挡住眉眼,那就更会明白这长穗宽沿帽的来源所在。
不过,这长穗宽沿帽,却并非是向蒙族妇女们学习的,而是藏地人根据蒙古人的红缨帽,自己所做的“发明创造”!
萨迦派依附蒙古人建立的元朝,大约是从1260年(忽必烈即位)开始,统治了西藏近百年。1358年(元朝末代皇帝“元顺帝”至正年间)就被新兴起的教派“帕竹噶举派”给推翻了。——噶举派俗称“白教”,帕竹噶举是其四大分支之一,主寺名叫“丹萨替寺”,在今山南地区的乃东县。帕竹噶举依托的中原政权是明王朝,可能既是学习明王朝的“排蒙”举措,也是自身打压萨迦派、确立统治地位的需要,帕竹噶举的首领“绛曲坚赞”在服饰上,尤其是官服上,做了许多含有“排蒙”措施的变革。——而甲谐舞者的装束,几乎都能从他的变革中,找到源头!
绛曲坚赞(1302-1364)在夺取藏地统治权的曲折过程中,受尽了萨迦派的凌辱与折磨,所以他对萨迦派,以及萨迦派所依附的蒙古王朝,“恨屋及乌”,都有很大的反感。对萨迦派在服饰上的“蒙古化”也心存不满。比如,他指责帕竹派一位不称职前任的“恶行”,证据之一居然是“身穿蒙古装、脚着蒙古靴”!所以当政以后,他对藏地官服做了很大改动。
一种是所谓“复古”,回复到吐蕃时期的服装。他所认为的吐蕃时期的服装是怎样的呢?就是满身珠宝的彩缎锦袍,名为“珍宝服”(藏名“罗坚切”)。这种服装,帽子和袍服上,全都缀饰着大量的绿松石、珊瑚和各类珠宝,甚至要求官员必须佩戴大耳坠,胸前挂着嵌满绿松石的“项盒”(藏名“卡务松”,里面装有护身符和佛像之类),脖子上挂着一粗一细两条项链,上面的珠宝之多,多达十几斤之重!这种服装所配的帽子,一是盔形的缎帽,主要是冬天配戴。而夏天所戴的帽子,就是类似于我们在甲谐中所见的“红缨宽边圆帽”!
可以看出,绛曲坚赞的所谓“复古”,只是回复到了松赞干布时代,也就是文成公主进藏的时候,而不是回复到更早的“冬裘夏毡”的时期。他的“复古装”主要面料是绸缎,那都是文成公主进藏以后,藏地才流行起来的。——这也是今天甲谐最具特点的服装面料。
另一种是所谓“创新”,他发明了一种影响深远的“王子服”(藏名“杰色切”)。这种服装最鲜明的特色,是头上的帽子,像是一个黄绒制成的“烧饼”!就是后来所说的“宝多”帽。“王子服”的上身,是氆氇制成的彩虹条纹的袍服。下身是黑色氆氇多褶肥腿裤。腰间必须挂汉刀碗套、金笔套等等。穿这种服装的官员,也必须佩戴长耳坠等饰品,据说象征着佛教的所谓“国政七宝”,即治理国家的七种宝物!
从服饰变化的角度来看“甲谐”,它的来源、历史,或许就更容易一目了然。甲谐男舞者的“红缨宽边长穗帽”,显然是绛曲坚赞“复古帽”的变种,实际上是蒙古红缨帽的夸张变形。鼓师头上的“烧饼帽”,可以肯定是绛曲坚赞时期的“发明”,即王子服中的“杰色切”。而王子服中的五彩上衣和下身“裙裤”,正是甲谐舞者身上的“常装”。有所变化的是,氆氇条纹袍,换成了“复古服”中的绸缎面料。而跳甲谐时必须佩戴的耳环、宝盒、腰刀之类,简直就是完全按照绛曲坚赞要求“照方抓药”!——所以我们可以说,最起码从服装上来看,今天甲谐这种服饰形态,肯定是起源于帕竹噶举统治西藏时期,而不可能始于文成公主进藏之时!
那么,这种独特的歌舞,又是具体起源于哪个地方、为着一种什么目的呢?
目前在日喀则地区,有名的甲谐共有3种(主要分布于3个地方),它们也分别代表着“甲谐”来源的3种不同说法。第一种,是在萨嘎县东边的聂拉木县朗龙乡,即所谓“朗龙甲谐”。他们认为这一舞蹈是歌唱文成公主的。——因为文成公主的藏语名字,有一个就叫“甲萨公主”(意为“汉地公主”)。第二种,在聂拉木县布荣乡,即所谓“布荣甲谐”。他们认为这种歌舞起源于1888年到1889年。当时清政府出兵反击廓尔喀(尼泊尔)入侵,取得胜利以后,大家跳起了这种舞,所以是用来庆祝胜利的。——藏语的“胜利”,发音为“甲喀”。
第三种的说法复杂些。在聂拉木县又往东的定日县协格尔镇,有“协格尔甲谐”。他们认为,这是为歌颂达赖喇嘛而起的歌舞艺术,因为来自蒙语的“达赖”,在藏语中就是“甲措”(一译为“嘉措”,意思是“大海”)。为什么要为达赖献舞?据说有一种宗教上的迷信,认为历世达赖从13岁起,每到13年,就是不祥之年。每到这一年,在拉萨要为达赖举行隆重的祈福仪式。定日县有个著名的黄教寺庙协格尔曲德寺,每次拉萨举办这一活动时,寺中都派一名高僧到拉萨参加仪式。回来以后,达赖都赐给他一件衣服。当这位高僧拿着达赖的“法衣”回到定日时,曲德寺僧俗民众,都要跳起“甲谐”,迎接圣服,入寺供奉。
这其中,有两种说法,依常识就可以认定不可能属于甲谐的起源。
首先是“布荣甲谐”的所谓庆祝“胜利”。那是晚在19世纪的事情。从协格尔曲德寺为达赖祈福就已经开始跳甲谐的情况看,甲谐肯定不是布荣发明的。也就是说,或许布荣的庆祝胜利,使甲谐一舞成名。但是在此之前,这种歌舞必已在民间存在,起码在曲德寺已经存在,而非布荣人所创造。
其次,如果甲谐是起源于“协格尔甲谐”,目的只是为“甲措”(达赖)祈福,那这种歌舞怎么可能流传下来,大可怀疑。因为协格尔曲德寺原来是一座萨迦派寺庙,直到五世达赖(1617-1682)才改为格鲁派。也就是说,从五世达赖起,才有甲谐祈福的开始。如果隔13年才表演一次,这“排练期”也忒长了些。何况,六世达赖很年青就被废黩,从八世到十二世达赖,均属短命,谁都没有活过26岁。亦即这5个达赖期间,谁都没有给甲谐以第二次表演的机会。如果是这种情况,再坚韧的艺术,也得自生自灭。所以,最有可能的情况就是,甲谐一直在民间存在,在重大场合表演。而协格尔曲德寺的庆典,不过是借用了这一民间艺术罢了。
而“朗龙甲谐”则最有可能是甲谐的发源地。因为旧时朗龙这里的人,有一项“舞差”,就是藏历每三年的10到11月,要去“宗”(相当于现在的“县”)所在地,选一个吉祥的日子,为头人们进行两天的甲谐表演,所有开支由宗政府承担。除此之外,除非有重大节庆或重要人物光临,不能随意表演。朗龙所在的聂拉木、吉隆地区,历史上一直是萨迦派的传统势力范围。让当地民众穿上帕竹噶举派所规定的“官服”,给头人们进行表演,显然有一点教化与示范作用。也正是因为他们所穿的是“官服”,所以在政府规定的日期和场合之外,不能随便表演。——协格尔甲谐也有类似的只能在规定场合表演的“行规”,同样说明了他们穿的是比较严肃的“官服”,不可视同一般民间歌舞。
而朗龙人认为他们的甲谐始于文成公主进藏时期,也并非没有一点道理。因为他们在穿上帕竹噶举的“官服”表演之前,肯定也有甲谐歌舞艺术存在,因此才会被抓了“舞差”。从今天甲谐的歌舞形式上看,虽然服装比较奇异,但表演的内容,无非是表现骑马、征战等游牧民族常见的舞蹈形式,还有一些歌颂宗教、雪山等的歌曲。这些歌舞是不是在文成公主进藏前就已存在,甚至如朗龙人所说,在欢迎文成公主进藏时,还曾经表演过,很难确考。或许甲谐的原始形式,比文成公主进藏的时期,还要古老。
不过,他们认为甲谐源于文成公主时期所提出的理由,即:因为他们表演的甲谐中,有一部分是专门歌颂文成公主的,所以这歌舞与文成公主有关——却未必站得住脚。要知道,无论舞蹈形式,还是歌词内容,都是可以随时间而变化的。尤其是人们所唱的歌词,更是容许不断“创新”。拉亚村的甲谐中,甚至还有歌颂拉亚村青年男女的内容,显然是后加进去的。绝不能由此判定,甲谐是起源于对拉亚村青年男女的歌颂!
至于“甲谐”名称的由来,“谐”字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。藏语“甲谐”中的“谐”,一般就指“歌舞”,或指“围成圆圈边歌边舞”。凡在藏语中你听到与歌舞有关的“谐”字,它本义就是“歌舞”,就像你听到藏语中的什么什么“错”,就可以理解为“湖”一样。上面提到的什么果谐、谐钦、索谐,即为此义。藏地近年来最有名的“谐”,就是曾登上央视春晚的“堆谐”,也就是“堆”那个地方的“谐”。“堆”的本义是“上部地区”,指雅鲁藏布江上游和阿里地区,这里特指日喀则地区的拉孜县。日喀则地区烟草专卖局在负责扶贫拉孜县时,独出心裁,重金培训和包装当地的“堆谐”好手,一炮走红,打入春晚。在《幸福在路上》的所有节目中,这一名为《飞弦踏春》的保留节目,可能是最受观众欢迎的。我3次观看,次次该节目出演时,都博得满场掌声!
“甲谐”的“甲”字,那争议就大了。一般人取“甲”的藏语基本词义,即“广大、盛大、隆重”的意思。但朗龙人认为这个“甲”,是来自于“阿姐甲萨”(汉地公主)的“甲”,即汉族的“汉”;布荣人认为是“甲喀”(胜利)的“甲”;协格尔人认为是来自于“甲措”(达赖)的“甲”。问题的关键就在于,藏语“甲”字这同一个发音,却有不同的含义。“甲谐”到底是哪个“甲”的“谐”,也就很难说清楚。就像汉语当中,如果是对戏曲没有研究的人,你对他说“评剧”(平剧),有的人会认为是“评论别人的剧”,有人会理解为“喝腔很平的剧”,有人会理解为“北平那个地方的剧”;你对他说“黄梅戏”,有的会认为是“黄梅地方的戏”,有的会认为是“黄梅时节唱的戏”,有的会答出是“安徽的地方戏”。
有趣的是,我们所走访的拉亚村的人们,倒不怎么为甲谐的“甲”字烦心,但他们却要为他们村的甲谐来源而争辨。
关于“拉亚甲谐”的来源,比较可靠的说法是,“拉亚甲谐”是当地老艺人“次旺班登”从朗龙乡和布荣乡学回来的,即直接来源于朗龙和布荣这两个“甲谐名地”,属于“儿子辈”。而拉亚村附近同样以甲谐闻名的旦嘎乡人却认为,拉亚村是从他们这里“偷的艺”!他们说,旦嘎乡以前有个苯教寺庙“甲土寺”,它有个分寺在布荣乡境内。布荣乡的民众和分寺僧人,每年都要到旦嘎来“支差”(出劳务),他们把“布荣甲谐”传进了旦嘎。而拉亚村,由于离旦嘎乡不远,“近水楼台”,就学去了这门“舞艺”,属于“孙子辈”。更令旦嘎乡人不快的是,如今外来的人,都只知有“拉亚甲谐”,不知有“旦嘎甲谐”,甚至会“过旦嘎而不入”,穿过必经之路的旦嘎乡所在地,直奔更远地方的拉亚村!
旦嘎人呼吁:“旦嘎甲谐”才是正宗,“拉亚甲谐”不过是支流!不知这个中“恩怨”,又是从何而起。而且,这一争议不打紧,我们从拉亚返回萨嘎的半途,竟又在路过的旦嘎乡,加看了一场“旦嘎甲谐”。
(下图:虽然中国已是服装大国,针织品已是便宜得让老外受不了,但藏地农牧民仍改不了“靠山吃山”的习惯,皮毛和简单的毛织品(氆氇),仍是他们日常穿着的重要服装原料。在穿着丝绸衣服跳甲谐的拉亚村,仍有用最原始的方法硝羊皮的场面。以前,一般是用羊粪将羊皮泡软,加上青布外罩(或什么也不加),制成毛皮外套。现在好像是用化学原料加工了,所以现场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。这是“臭皮匠”在往羊皮上抹药水)

(下图:硝好了,还要上脚去踩,羊皮才能更快地变软。硝羊皮是手艺活,这些羊皮都是拉亚村民的,硝皮匠只赚个手工钱。硝好的羊皮,村民们拿回家,缝制冬天的衣服,一般就是所谓的“羊皮袄”)

(下图:藏语歌曲中,有一首著名的《妈妈的羊皮袄》,就是指牧区最原始的皮毛衣服。妈妈所做的羊皮袄,羊皮不是妈妈给硝好的,她只是用硝好的羊皮,外面加一个布罩,就可以了。由于面料和手工不同,羊皮袄的质地也有很大差别。下面第一张照片中的羊皮袄,看去就很糟糕(也可能是穿旧了的缘故),摄于大昭寺广场;第二、三张照片中小伙子穿的羊皮袄,样式就新颖得多,精致得多,摄于拉萨林廓北路朗玛厅内。注意看第二张照片可以发现,现在拉萨年青人中,穿羊皮袄的人已经很少,如果穿着,也是像北京人像唐装一样,属于标新立异,有个性。在大昭寺附近的八廓街,有许多卖羊皮袄的店子。你可以买现成的,也可以定做。一般的羊皮袄,价格在400-600元不等,质量特别好的,很轻薄的那种,在千元以上)

(下图:冬天穿羊皮袄,夏天就穿用羊毛织成的氆氇,也叫“藏毡”或“藏呢”,根据毛质与手工的不同,厚薄与舒适度,也有很大差别。上等的氆氇,质地坚韧而柔软,颜色鲜艳,有绸缎般的光泽。藏地的上等氆氇,并不出于牛羊遍地的牧区,而是出于农业相对发达的日喀则、山南等地区,这里有更好的纺织工具,农区妇女也更有机会在一起互相切磋手艺。藏地氆氇工艺的成熟期,是在帕竹噶举统治时期,这为帕竹噶举创新藏式服装,打下了基础。至今藏地最有名的氆氇,仍出于当年帕竹噶举的大本营——山南地区)
(下图:图中显示的拉亚村妇女正在浆洗的氆氇,看上去不是上等品,但在阳光之下,仍然感觉到很艳丽,尤其是在妇女腕上的白海螺的衬托下。这种白海螺是日喀则南部地区一些妇女们常见的饰品。另外一个大家可能感到怪异的地方,就是她们浆洗衣服,既不用肥皂,更不用洗衣粉,而是用青稞粒!)
(下图:咱重点讲讲帽子。今天藏地的帽子,种类丰富,可以说是许多民族帽子的大杂烩。因为藏地夏天阳光强烈,冬天寒冷刺骨,不论夏季还是冬季,平时外出,帽子必不可少。你到拉萨街头,从一般人戴的旅游帽,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小礼帽,后藏地区的四耳帽,美国西部牛仔帽……简直是流动的“帽子博物馆”。但在松赞干布时期,藏地帽子,主要是皮帽和毡帽(氆氇帽),样子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喇叭筒,高高地耸在头顶。布达拉宫松赞干布像头上的帽子,就是那时的典型样式)
(下图:至今,人们表演有关松赞干布的戏剧等,也是以高帽为主。说明藏地不少人,还是了解这段历史,知道松赞干布不可能戴一顶蒙古的红缨帽。这是在林廓北路朗玛厅中所拍的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。从文成公主时起,藏地引进了丝绸,松赞干布带头穿上了丝绸衣服。所以他们穿丝绸服装,不违背史实)
(下图:松赞干布在唐初建立的吐蕃王朝崩溃后400多年,藏地一直处于混乱无主状态。直到蒙古兴起,才将藏地置于萨迦派的统一管理下,蒙古服饰深深地影响了西藏。最明显的,就是帽子的变化——蒙古的红缨帽,成为藏地的重要装束之一。直到今天,尤其是在赛马节的时候,许多选手会戴上这种奔跑起来红缨飘飘的“索夏”(藏语的意思是“蒙古帽”)。这是去年8月参加当雄县赛马节上拍的一张照片,右数第二个赛马选手,就是戴的蒙古帽。这种蒙古帽,比较接近于蒙古帽的原型,是尖顶的,四周有红缨)
(下图:有的蒙古帽已经变形,变成圆顶或平顶,红缨更长一些。摄于《幸福在路上》的演出现场)
(下图:红缨帽进一步变化,就接近于拉亚村甲谐舞者们所戴的宽沿长缨帽了。摄于拉萨林廓北路朗玛厅的演出现场)
(下图:再贴一张拉亚村甲谐的大帽子,稍加比较,就可以看出这种演变的痕迹。当然,拉亚村的帽子是黄色的,那是演出的需要。在旦嘎乡,这种大帽子就多为红缨帽。第二张图片是旦嘎乡甲谐。旦嘎乡处在萨嘎县城到拉亚村的必经之路上,一直在与拉亚争甲谐的“正宗”)
(下图:服饰演变是一个渐变的过程,但对于甲谐的服装来说,却可以寻找到一个明确的事件和时间点,来说明甲谐的起源,那就是帕竹噶举派在元末明初的一次服装改革。这次改革一个最引人注目的发明,就是创造了一种“王子服”,其帽子形状很怪,像个烧饼,这在此前是从来没有过的。恰恰甲谐的鼓师就戴着这种帽子,说明了甲谐产生与这次服装改革的密切关系。加上这次服装改革中,还根据蒙古族的红缨帽,创造了一种“红缨宽沿圆帽”,极类似于甲谐舞者所戴的式样,进一步提供了佐证——说明不管甲谐这种歌舞起源于何时,但今天这种奇异的服装,可以明确地寻找到帕竹噶举服装改革这一源头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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