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吉赤烈

 （题图：乃穷寺壁画中的白哈尔形象。他的形象有多种，因为后来寺中喇嘛告诉我壁画不能拍，所以我只拍了少量的壁画照片。注意他的衣着，与印度和藏地的都有很大差异。骑绿鬃雪狮子，是他的重要特征之一）

    这个周末，原打算到拉萨西郊走走，去一并看看哲蚌寺和乃穷寺。但是因为周六去看宴会场地，周日下午看业务年会的展板，所以就只能专心看看乃穷寺了。

    乃穷寺和格鲁派第一大寺哲蚌寺在一个山窝里。从北京西路过去，到当巴路北转，就驶入了一个小山村。远远看到哲蚌寺的庙群，像一片白米一样，铺布在山间。而乃穷寺却藏在村子后面，不开车到近前，就很难发现。不过如果你很细心，在早上靠近这片名为根培乌孜山的山峦时，会望见远处有白烟升起，那是乃穷寺煨桑的袅袅香烟，循烟而去，只见一片向阳坡上，一个红色的寺庙，你很容易就会发现这个神秘的所在了。

    到拉萨游览的人，很少有人会专门来寻访乃穷寺。但是这个神奇的地方，确实值得一看。不说那面目可怖的护法神、撼人心魄的僵尸壁画、神秘诡谲的降神仪式，单是了解一下这里的主供神——藏传佛教最大的“世间护法神”——白哈尔的神奇传说，你就会对藏传佛教鬼神兼容、佛魔皆拜的现象，增加不少了解。

    护法神，是藏传佛教中一个奇特的现象。汉地佛教也有四大天王一类的“守门人”，但是绝没有藏传佛教护法队伍这么庞大，也没有他们的形象这样骇人！我觉得，藏传佛教护法神数量多，得归功于莲花生大师“把密宗的普遍原理与西藏的实际相结合”！他的大舅子寂护大师比他早来藏地宣讲佛法，然而曲高和寡，藏地人听不懂，觉得还是他们原来供奉的那些神灵，什么年啊、赞啊、鲁的，比较可信。结果寂护灰溜溜地被赶走了。（参见我的相关日志吐蕃王朝与桑耶寺（一））

    莲花生一来，方法变了。他宣称，你那些神灵，还可以信，但他们可都是佛的护法哦，也就是说，是佛的“侍卫”，地位大大降低！你不服，不要紧，你们觉得佛祖形象和善可欺，我给你引来印度的凶神！比你藏地的更可怕。藏地苯教神灵，不过是要杀牲血祭，寂护反对不果，反招藏地人怨恨。莲花生的办法是：好，你不是喜欢血腥吗？我引来的护法，披着血淋淋的人皮，嚼着人心，啃着人头。这可把藏地人吓傻了！而且佛祖、菩萨也不见得就是笑面向人啊，他们也有愤怒相——卷舌獠牙、三眼怒目、赤发冲天，身上不是虎皮就是头颅，踩着人尸，跨着狞兽，奔腾在滔滔血海之上——看看到底是谁凶！

    这正是藏传佛教护法神的四大来源：一是印度教的神灵，比如大梵天，他是世界创造者，也是魔鬼的制造者，一般是四张脸，每张脸上三只眼！魔力无边；二是佛菩萨的化身，就是所谓愤怒相的佛和菩萨，汉地叫“明王”，比如文殊菩萨的化身，一嘟噜牛头、满脑袋眼睛的大威德金刚，虽然佛菩相的愤怒相不是吓唬一般人的，据说是为了战胜魔鬼尤其是心魔的，但一般老百姓哪懂这个，看了准保心惊肉跳！三是苯教原来的神，那形相比原来属于苯教时还凶；四是汉地和其他民族的神，像关公，还有白哈尔——就是乃穷寺的主神！

    护法神又可以分成两类，一类是“出世间护法”，什么意思呢，就是已经成佛作祖了，不在六道轮回了，样子再吓人，不影响人家回天上去；另一类是“世间护法”，那就像孙悟空一样，还属妖精之类，不过已经在取经路上了，好好干，也会求得正果，跳出轮回之外。但是他们在成佛升天之前，主要的任务还是在地上。这类神灵，说是护卫佛法，有时也兴妖作怪。严格按佛教经义来看，这些家伙喜欢喝酒、饮血、吃肉（上供时，要供这些东西），那与佛教是格格不入的，但是莲华生大师“统战工作”做得好，生生地能把他们全扯到佛庙里去！

    这世间护法的第一人，就是乃穷寺的白哈尔了——当然这是格鲁派的看法，在别的藏传佛教派别中，他的官位还没有这么高。那这白哈尔是何方神圣？为什么这么得格鲁派的推崇呢？这还得从他的来历说起。

    你到乃穷寺，看到白哈尔的画像，第一眼，觉得好凶——这不奇怪，护法神没几个不凶的。最奇的是他的装扮，穿着白丝斜领长衣，戴个斗笠似的帽子，既不像印度人，也不像藏地人。对了，他是一位回族的神灵！据说是起源于中亚，或者说是波斯东部。

    白哈尔来到藏地，有不少离奇的传说。比如说，传说莲花生大师修桑耶寺的时候（唐代中期），想请个护法神来保卫桑耶寺。一开始，他想请念青唐古拉山神，不知为什么，人家不想来，可能还恋着纳木错吧。但念青住在藏北，可能更了解北方的事，就告诉莲花生，在北方霍尔地方（今甘肃南部裕固族自治县），有个大神白哈尔，神通不小，不如去请他。于是莲花生派人把白哈尔引到藏地，并施法降服了他，让他护卫桑耶寺。

    许多传说都反映了一定的历史真相。实际上，这白哈尔原是居住在今甘肃南部的霍尔部落的守护神。这个部落，历史上称甘州回鹘，有人说是今裕固族的祖先，也有人说是今维吾尔族的祖先，反正是与回族或回教有一定关系。在到唐王朝向文成公主求婚的人中，就有巴达霍尔的使者，也就是指的这个部落。

    莲花生在西藏兴建桑耶寺时，正是吐蕃王朝强盛的时候，对外用兵是常事。不知当时的藏王赤松德赞是否接受了莲花生的指示，还是正常扩展地盘。反正他是派遣了俺兰达扎路恭(即唐史中所说的马重英)率兵占领了巴达霍尔地区。占了地盘就得抢东西，他就把该地区的白哈尔神庙禅院中的所有珍宝财富掠走，包括白哈尔神平常使用的犀皮面具及铠甲、木鸟、水晶狮等用具。其中被称为“斯巴穆群”的紫犀皮面具最为重要，现在还被供奉在桑耶寺的载乌角乌康的密室内。

    这样，一个异教的神，就变成了佛教的护法神。从霍尔部落众神的“一把手”，变成了桑耶寺的“保安队长”！藏地人为什么要把异族的神请到自己的寺里供奉呢？一个是可能作为战利品，总得找个安放的地方，毕竟是个神，好歹得整个窝儿，供着没坏处。更重要的是莲花生大师的“统战策略”：护法神多多益善，弄来了，就变成了我“降服”的。对信众来说呢，反正你不信这个，还可以信那个，总出不了我密宗这个圈儿，谁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宗教的影子。

    这种办法，其实在其他地方也常见。比如英国国旗，一开始可不是米字形的哦。（见下图）英格兰原是一个红十字白底的旗帜，后来和苏格兰的蓝底白叉叉旗结合在了一起——两个王国原信奉的保护神（基督教的圣徒）不同，所以同是十字架，形状与颜色却不一样。后来合并了爱尔兰，又把爱尔兰的红底白叉叉旗加进去了，才成了现在这样花哨的“米字旗”。中国人的图腾——龙，也是多种动物的合体，有可能也是不同部族的图腾合在一起的产物。你看藏地的龙，因为有了印度因素，就出来了一个象鼻子！

    这白哈尔莫名其妙地在桑耶寺当了几百年的“保安队长”，可能有点烦了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就在大约明代时候，跑到了今拉萨河对岸噶举派的寺庙贡塘寺（我准备过些天去参观一下）。不过，以历史的眼光看，我怀疑那时候，藏地正处于分裂混乱期，噶举派又当道（后来五世达赖引来蒙古兵，就是灭了当权的噶举派汗王），所以把桑耶寺的护法神给弄到贡塘寺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。况且据史载，这贡塘寺的寺主脾气暴烈，信奉强者为王，就连建寺的材料，都是他和弟子一起抢劫来的！

    以下又是传说。据说这白哈尔到了贡塘寺，与寺主合不来，他一气之下就化身烧了贡塘寺。但是这传说还是有点历史的影子。贡塘寺确实在1546年（明嘉靖年间）着过一场大火。但你想，你寺主抢人家东西，人家能不报复你吗？被人放火烧寺也是活该！然而肯定不会是白哈尔干的！不过这寺主可没有莲花生大师那么好脾气，肯定是怀疑白哈尔这抢来的东西，没给他带来好运，所以呢，就把他的神具装进一个木箱，给扔到拉萨河里去了！

    又是传说：据说一位哲蚌寺的僧人（也说是五世达赖）发现了河里的木箱，就捞了上来。他很好奇，就掀开箱盖看了看。被困在箱中的白哈尔，趁机化成一只白鸽，飞到一棵桦树上就不见了！五世达赖听说后，命人绕树建寺，于是就出现了今天的乃穷寺。

    这段历史又是怎样呢？以我的看法，当时在藏地，格鲁派还没有得势，正受着噶举派的压制。领导格鲁派的五世达赖，必然还有强烈的统战意识：一个藏地人供奉了几百年的护法神，居然被噶举派给扔到了河里，这是多么不得民心的事情！而格鲁派把这大神请回来，又会得到多少藏人的拥戴！

    反正不管怎样，白哈尔是彻底搬了家，住到了乃穷这个“小地方”——“乃”是“地方”的意思，“穷”就是“小”。虽然地方没有桑耶寺大，但在这里是“一把手”，总比当“保安队长”强。而一个历史的机遇，又使他的地位，一举提高到格鲁派“第一世间护法神”的崇高地位！（未完待续）

(下图：乃穷寺，隐居在一个藏民村中，这是村头的一处民居，多亏一位藏族大叔指引，我才知道可以开车上去，省到爬半小时路。图左侧那山上有点白的一片（在电线杆的左侧），就是哲蚌寺了）

（下图：靠近乃穷寺路口的一处小神龛）

（下图：寺外的僧舍，乃穷寺原来地方不少，有大片僧舍，且有林卡，据说里面还养着豹子，现在只看见有几只鸽子了）

（下图：寺前的民居）

（下图：入寺之路，这是东门，僧人都从东门出入，因为僧舍在东门外。寺的南门从来不开，据说那里有一位等待白哈尔升天后就去接班的护法神，有名的多杰修丹，所以南门一直封闭）

（下图：东门，门外坐着一位疯女人，胡言乱语，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神灵附体了。不过，你看着她好可怜，她倒是很高兴的样子，一直在笑）

（下图：入了东门，就是带有回廊的南院了，回廊中全是精美的壁画。不过第一眼你会注意到煨桑的浓烟了，那烟有点呛人，但也有一种香味）

（下图：院子里的鸽子，不知道有没有白哈尔大神的化身）

（下图：回廊中的壁画，乃穷寺的壁画非常有名，据说与古格壁画齐名。你看那梁柱间画的人皮，好像是真的人皮挂在那里似的）

（下图：壁画中一位可能是白哈尔的随从，形象更像是中亚一带的人）

（下图：英国国旗的形成示意图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