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吉赤烈

  （题图：雍和宫高度之最的万福阁。阁中的强巴佛像，保持了木雕佛像吉尼斯纪录。它是由七世达赖敬献给乾隆的一整根8层楼高的白檀木雕成，让人想起了清政府刚刚给予达赖藏地权力的那段历史）

    北京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，大家都有动一动的欲望了。孩子们聚集的学校，当然是闻风先动。往年大概是春游，今年因为有奥运会，所以小美女所在的名校，今年就改开春季运动会了。一向不怎么愿意参加体育锻炼的小美女，居然也报了名，与她最好的女伴，参加“三足跑”比赛——就是两个人各有一条腿绑在一起，实际上是为了增加一点趣味。

    虽然只是趣味比赛，准备工作可是一本正经，连带着让我也动起来了。先是要往运动服上缝号码，害得我粗针大线地折腾了半天，最后还是老美女上阵，才算圆满完成任务。然后，是替她创作为运动员和裁判员加油的“诗歌”——我的天安门啊，我一听作诗就发晕。还好，有省事儿的办法。上百度一搜，居然真有这类文字，忙忙打印了，现巴巴地供奉上去，生怕人家不满意。不料小美女简单翻阅了一下，颇为权威地点头认可：“老师没说一定要自己写，只要你提供上去，让学校广播有得播，一条一分，就成了。”——那你不早说！害得老爸满心惭愧，诚惶诚恐，直为没当成诗人而遗憾哩。嘿嘿！

    老美女也有“动”的任务。她要现场给小美女加油去，所以就得请假。晚上给她的一位上司——据说也是一位老美女，与我们家这位关系不错——打电话，谁知对方说她正在休假中，我们家这位的这假啊，得向另一位领导请！我家这老美女放下电话，低头不语。我以为她怕麻烦，忙劝慰她：不就多打一个电话嘛，愁成这样！她摇头，满脸后悔不已的神情：“不是怕麻烦。我是后悔忘了她每年这时候都休假，我不该忘记这事儿！”

    这就奇了，这有啥后悔的？她又为什么放假总要挑“这时候”？一问，才知道，这里面还有一个伤心的故事。那位老美女年龄稍大些，据说年轻时也是位玩主儿，经常与她的帅哥丈夫外出旅游当驴友。按说这日子很甜蜜，但是突然有一天，她下班回家时，发现她的丈夫居然上吊自杀了！

    这件事给了她极大的刺激，很久才从悲伤中恢复过来，但至今未再嫁。丈夫在他心目中的位置，显然是非比寻常的。去年她听说我到西藏了以后，一有机会，就找我们家的老美女聊起她年轻时与丈夫一起到西藏徒步的往事，有点接近于祥林嫂了。而每年春季，也就是她爱人离开的时节，她都要专门休假，去给丈夫扫墓，陪陪他！或许，她到丈夫的墓前，也是为了弄清楚，他为什么好好的日子，会突然决定离开她，“山盟海誓都化成虚无”！

    我听了这个令人伤感的故事，也百思不得其解。一般来说，喜欢游走四方的人，心胸要比久居一隅的人，开朗得多。一点小事儿，是不足以摧毁他们的生存信念的。特别是在有过徒步西藏的壮举之后，更不应当自寻短见。他的离去，肯定是因为整个人生观念，发生了动摇。而这与西藏之行，有没有什么关系呢？

    或许只是我的胡猜乱想——可能是藏地独有的宗教与文化，震撼了他的心灵，但却没有形成正面效应，反而促成了他的消极处世。因为，到藏地看山川大河，是很容易让人生发征服自然的豪情的。但是参观藏地的寺庙则不然，那里充满着神秘，催发人们对生命本身的思考。而藏庙常见的“血淋淋”的场景，如果没有超越生死的智慧，是很容易动摇人的生存信念的。

    比如，当你看到光线幽暗的寺庙中，充斥在壁画上、塑像里的骇人景象：活生生的人，被狼豺、兀鹰扯出肠肺、啄出眼球吞噬；滴血的人皮，被护法神披在肩头；半腐或白色的骷髅，被当作死神的冠冕；断肢与腐肉，在血河中浮沉漂流……这一切生命的真相，给人心灵的震撼，是无以言表的。就像我给XD讲解血河之上的尸林主时，他脸上惊愕恐惧的表情；又如藏族美女米玛，跟我说起她第一次看到天葬时，内心的惊怵战栗！

    藏传佛教的教义，就是要用这些极端的景象，让你认识肉体生命的最终归宿，让你明白一切不过是空，从而放弃执着生存的妄念，兴起修佛向善的根本。然而，一般人如果不深究佛法，很容易被这一个空字，带上毁弃生命的不归路的。所以，我的观点，如果您对佛法没有一定研究和理解，还是少到藏地寺庙中参观。如果想去，最好把这骇人景象的深层次道理弄明白，才不至于生发消极厌世的情绪，甚至付诸行动！

    可能是由于这一原因，修在北京的雍和宫，虽然也是一座喇嘛庙，但却与藏地的寺庙有很大不同。就像川菜进京，厨师有意减少它原来的酷辣滋味一样，雍和宫的壁画和塑像，都不像藏地的那样“血腥”，而是保持了汉地人可以接受的程度。比如，雍和宫的壁画不多，也没有表现尸林主的残酷画面，更不像乃穷寺等护法神庙那样，在门扇和游廊中，全部都是血淋淋的逼真人皮画作装饰。雍和宫的明王像和护法神像，无疑比藏地寺庙的要更为精致，却没有了那种令人感到恐怖的神情。

    雍和宫的正殿，就是上有“雍和宫”三个字御题匾额的雍和宫殿了。这里原是雍正当亲王时的“银安殿”，是办理公事的地方。改成喇嘛庙后，这里就相当于汉地寺庙的大雄宝殿，理论上讲，是全庙的中心。当然，其文物价值，或许比不上后来修的万福阁。

    殿中主供的是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三世佛。这三尊佛像，与佛像前的供品，都极其精致。但因为与汉地寺庙的差不多，不会令你惊奇。这一进院落的新鲜之处，除了前文说过的乾隆说喇嘛的“御碑亭”以外，有藏族元素看点的，就是东厢房的密宗殿了。密宗殿的外型虽是汉式风格，里面供奉的，却都是藏地独有的金刚和护法。殿中的布局，也不同于一般汉地寺庙。正中是宗喀巴大师，而两边，北头是塔阿克护法——这个写在殿外的名字，我一直没弄懂是藏地的哪一尊护法。看塑像，有点像白哈尔，就是藏地的第一护法神（参见我的相关日志：乃穷寺——抢来的“第一护法神”（一））。旁边是四臂勇保护法，就是叫做“大黑天”的那个。然后是骑羊护法神，他据说是铁匠的保护神，但在寺庙中，主要是夜间出来巡游，保护僧侣和寺庙的。

    这间密宗殿，门窗阔大，光线充足。所以原本在藏地寺庙幽暗光线中的凶猛的护法神，看上去清晰无比，而且长相也不那么粗糙威猛，倒有点像工艺品了。如果让我建议，是应该把光线搞暗些，这样更有神秘感。但是，只怕来这里参观的人，心理上会承受不了。

    雍和宫殿的后面，就是曾停放过雍正遗体的永佑殿。这里原是雍正当亲王时的寝殿，是他休息读书的地方。因为殿前院子很小，种植着丁香、绿柳，给人感觉不像一个正规的殿院，倒像是雍和宫殿的后花园一般。

    殿中主供的是无量寿佛。这无量寿佛，又称无量光佛。这两个名称，大家可能都有点陌生。他的另一个名字，在汉地却是人尽皆知，就是“阿弥陀佛”！按佛教的说法，他是西方世界的教主，主管西方乐土。而且，汉地人还不大了解的是，班禅就是阿弥陀佛的化身！十一世班禅认定一周年时，曾发行过一套“班禅与阿弥陀佛”纪念金章，正为此故。

    藏地的人，因为相信转世的说法，所以容易附会某某是哪位神佛的化身，从而造出不少存在于人间的“神佛”。藏地的大活佛甚至大人物，多数都被人看作是某一神佛的化身，有的藏人甚至认为毛泽东就是文殊菩萨转世，因为他很聪明嘛！在藏地活佛中，最有名的两位，达赖与班禅，前者被人认为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，后者是无量寿佛即阿弥陀佛的化身！

    在今人的眼中，达赖的宗教地位，似乎要比班禅的高些。但细细考较起来，这里实际上充满了历史的荒谬。首先，从纯粹宗教意义上讲，虽然佛教认为众生平等，佛与菩萨无高低之分，但在我们俗人的眼中看来，佛比菩萨的果位要高。班禅是佛，达赖是菩萨，当然佛比菩萨要高了。其次，从长幼尊卑的角度看，班禅一系，是从宗喀巴的两大弟子之一的克主杰那里传下来的，至今藏地寺庙中的“师徒三尊”，供的就是宗喀巴和他的两大弟子贾曹杰和克主杰。而达赖一系的始祖根敦珠巴，就没有这样的荣耀。再者，从对黄教的贡献上看，当藏巴汗将哲蚌寺等黄教寺庙的僧侣打得落荒而逃，并明令达赖不得再转世时，是四世班禅利用他的高超医术，治好了藏巴汗的病，并巧妙要求藏巴汗善待黄教，允许达赖转世，这才有五世达赖的出现。这以后，四世班禅又与五世达赖合力请来蒙古军队，把黄教拱上了藏地统治教派的地位。最后，从辈分上讲，班禅如今才传到十一世，而达赖已传到十四世，班禅也要优于达赖一系。

    然而，历史是不讲道理的。达赖所处的前藏，是藏地的中心地带，也是中原王朝容易到达的地方，自然在政治上就占据了主导地位（所谓“前藏”、“后藏”，就是从唐朝首都长安看去，拉萨在前，日喀则在后）。而班禅所在的后藏（日喀则地区）相对中原较远，朝廷的福泽也比较难以到达，于是就居于下风。世人只知达赖为藏地头领，而不知班禅也是后藏之王。因此，达赖的地位，不是宗教上得来，完全是政治的结果。所以，你今天想让达赖完全还原成宗教人士，不让他以政治人物的面目出现，又怎么可能呢？他在黄教中都属老二，何况，在藏地，还有不隶属于黄教的其他教派呢！

    从永佑殿后面的法轮殿开始，因为是后来改建和新建的，建筑上的藏地元素明显增加。法轮殿原是雍正当亲王时的寝殿，扩建为喇嘛庙时，殿顶上新增了五座天窗式的阁楼，每座阁楼上还有一座鎏金铜塔。这种风格，虽然汉地罕见，但到藏地寺庙，却不为新奇。藏地不少寺庙的主殿，比如像楚布寺和热振寺，即使很小的寺庙，都有这种天窗式的结构。这种结构的好处，就是解决了大殿堂的采光问题。阳光从二层阁楼的窗户中射进大殿，照得佛殿光影迷离，佛像闪闪发光，增添了些许神秘的气氛。

    这种阁楼式大殿，通常也是寺庙喇嘛诵经、作法事的主要场所，所以空间阔大。法轮殿内的大经堂前，是一排排的长桌，长桌后面的坐榻上，堆放着蒙着红纱布的袈裟。与一般藏地寺庙略有不同的是，桌子上面放着整齐的红色台灯，成了一大景观。除此之外，那念经用的法器如长柄法鼓、大筒号、法螺、铃杵等，与藏地寺庙并无二致。在这里，你可以体验到浓浓的藏传佛教寺庙氛围。

    法轮殿的东西厢房，各是一座配殿。藏传佛教的氛围也很浓郁。尤其是东配殿，供着密宗无上瑜珈部的五大金刚，还有吉祥天母、六臂勇保护法（大黑天的另一造型）、阎王护法、财宝护法。没有一个与汉地寺庙的塑像相同。这里还有两个巨大的黑熊模型，一般的说法，认为这是乾隆在吉林打猎时，射获的两只大熊，放在这里，意思是为了显示皇帝的威风。其实，在藏传佛教的护法神殿内外，常有动物的头或整只的动物模型，让那些本以为佛教不杀生的汉地佛教徒大惊失色。就像我第一次到扎耶巴寺，看庙内吊着的野狼和獾的尸体，曾百思不得其解。然而，在藏传佛教中，这些动物尸体，有着特殊的含义。他们往往是传说中神灵的部属或坐骑，甚至本身就是神灵，所以才被供在这里的。在神佛世界中，它们被想象为活蹦乱跳的圣灵，不像一般人想象的那么惨。只有汉地人，才会受不了这一惨像。

    万福阁，在法轮殿的后面，也算是雍和宫的最后一进院落了（它的后面还有一个绥成楼院，但很窄小，有点像万福阁的后院）。它的造型就更为奇特。首先它的高度就占雍和宫之最，足有23米，相当于8层楼高。更奇的是，整个8层楼，却是上下通透，楼外四周带廊——这最后一点，正是辽金时代的建筑风格。

    上下贯通的8层楼中，安放着的是什么呢？那就是藏地特别崇尚的“强巴佛”，即“未来佛”弥勒。这座木雕大佛，高18米，1990年被收入吉尼斯世界大全，被誉为木雕大佛的世界之最！现在的万福阁外，还挂着中外文两种吉尼斯纪录的标志牌呢！

    这尊佛像，不但造型高大，创了纪录，其来历也很稀奇。雍和宫刚建成时，乾隆觉得庭院的北部比较空旷，没有高大的建筑物作屏障，就想建一所高大的殿堂。那时远在西藏的达赖七世，因为乾隆听了章嘉的话，将西藏大权交给了他，正想着怎样报答皇帝的恩情呢，所以知道了这件事以后，就花重金从廓尔喀（今尼泊尔）买回了一根大白檀木，从陆路运到四川，再经长江、大运河北上，历时3年，把这根26米长、比8层楼还高的巨木，运到了北京！

    巨大的圆木到达雍和宫后，由清廷的各行工匠，把它在地下埋了8米（近3层楼高），将地面上的18米多，雕成了镌胎漆金的弥勒大佛。然后再用苇毡包护，在佛像外建成23米多高的万福阁。同时，修建了东侧的永康阁，里面有供奉无量寿佛的可以转动的藏式塔；西侧建起延绥阁，里面有花瓣能开合、花瓣中心有佛像的“开花现佛”宝龛。三个阁之间，有“飞仙游廊”连通，样式极为奇特！

    那时候（1750），七世达赖刚刚掌权，对皇帝毕恭毕敬。乾隆也兴致勃勃，改宫建庙。40多年后（1792），乾隆才慢慢明白了，这喇嘛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忧虑之余，他便在这喇嘛庙的核心地带，树起了刻有警醒后世的“喇嘛说”的御碑亭。而今斯人俱去，这由七世达赖供奉而来的万福阁与乾隆忧心而建的御碑亭，都成了静止不动的文物。而他们所创造的历史，却仍在吹拂着雍和宫的微风中，悄悄地延续着……

（下图：雍和宫殿院内的大铜香炉，极为精美）

（下图：最醒目的铜香炉与乾隆的御碑亭在一起）

（下图：雍和宫殿院内的密宗殿，外表看上去简洁多了，不像藏地寺庙那样繁复）

（下图：雍和宫殿前面的铜制须弥山。须弥山本是古印度的神山名，佛教借来指世界的景观。天神住在顶峰，四大天王把守在山腰，人类居住在四面海中的四大部洲里）

（下图：永估殿前，地方不大，进香的人不少。殿中供的是无量寿佛，可能大家认为可以给人增寿吧）

（下图：永佑殿前的丁香花）

（下图：法轮殿带有天窗阁楼的顶部。该殿是喇嘛们平时念经的地方，现在正在维修）

（下图：供有五大金刚的东配殿。殿内的大威德金刚，看去显然比藏地的要柔和许多）

（下图：西配殿中有八大菩萨，其中也有弥勒菩萨）

（下图：法轮殿院内有不少松竹，仍有点王宫特色）

（下图：万福阁前。柱子上有吉尼斯纪录牌）

（下图：万福阁东永康阁内的无量寿佛，这个佛塔是可以转动的）

（下图：万福阁西延绥阁中的“开花现佛”，花瓣也是可开合的）

（下图：雍和宫的许多佛像前，都有精致的“八吉祥”供物，俗称“八宝”）

（下图：雍和宫内有许多精美的唐卡，这里是文中提到的四臂勇保护法与骑羊护法的唐卡）

（下图：雍和宫里老外很多，但不知他们看出了什么名堂没有，看样子好像有点慵懒）

（下图：春天来了，丁香枝头春意闹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