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吉赤烈

    （题图：5月16日成都机场候机楼，一对双胞胎小乘客正在望着机场上的飞机。他们调皮的神情，让人全然忘记了四天前发生的惨剧。只要亲人在身边，不论身在何地，都有如同在家一般的快乐。对孩子来说，尤其如此）

    休假是在5月12日到期的。按常规，我应该购买那一天飞往拉萨的机票。

    旅游淡季从北京到拉萨，中途必在成都经停。因为从北京直飞拉萨的人不多，停一下，就可以把北京飞来的客人与成都要去拉萨的，拼成一架飞机，提高客座率。

    从北京准点起飞的时间，是上午9点整。到达成都是12点多。一般情况下，从成都再起飞时，晚点的情况比较多，起飞时间在两点钟左右。

    这也就是说，如果我按照原来的行程，在5月12日返拉萨，很可能在成都候机时，会遇到那地动山摇的一刻，继而滞留成都，亲历5.12大地震！

    “如果是那样该多好，我可以就地参加抗震救灾！”事后与爱人说起这件事，我的口气有点遗憾。她的态度却是截然相反：“你真自私！你陷在成都，家里人得多担心！”

    这倒也是。19年前在北京，3.14之后我返回拉萨，自己的感觉，是欣欣然地与历史同行。然而在家人的心中，又有多少悬挂与惦念！每个人，看似孤零零的一个，实际上却是“牵一发而动全身”。个人的磨难，带来的是不知多少人的痛苦。这也是大灾发生后，我们要全国救灾、人人都要献出一份爱心的根源所在！

    灾后给许多四川的朋友打电话，才得知不少人都有亲友，在这场天灾中罹难。单位的“带头大哥”，他的同父异母的哥哥，住在汶川，至今全家都杳无音讯。一位在林芝下属机构工作的小伙子，去年才从内地的一所大学毕业，他的父亲在剑阁县打工，也在震中失踪。而他在农村的母亲和妹妹，守着快要坍塌的房子，正心急如焚等着他父亲的消息。

    很惭愧的是，关注灾情两三天后，我才弄明白汶川是阿坝州的一个县。突然想起PZ活佛不知是不是很安全。忙忙地发了一个短信过去，一会儿，他回信了，说他还在北京，而且阿坝州所在地与汶川尚远，没有受到太大影响。这才放了心。这次回北京，本来想与PZ活佛按惯例聚聚，然而在北京，涉藏的事情还是太敏感，所以只好来日再补了。

    原定5月12日返拉萨。但是因为协助办理与《西藏今昔》展览的有关事务，到5月11日（周日）才忙完，5月12日是周一，事情肯定较多，于是我就推迟了一天，准备5月13日再出发。12日下午从外面回来，一路上没有感觉到北京有什么异样，甚至回家后还美美地睡了一觉。谁知醒来一打开手机，有关震灾的信息铺天盖地而来，甚至说通州也发生了3.9级地震。而且，晚上还有2至6级的地震！！

    我对震级没有什么概念，不知3.9级有多厉害。赶紧给住在通州的一位朋友打电话。这家伙好开玩笑，在电话里故作惊慌地说：“很厉害，很厉害！十家有八家屋顶上装的热水器都震下来了！”我一听大吃一惊，张口结舌，不知说什么好，这才听他在电话中哈哈大笑，说没有什么感觉。

    马上上网，知道了更多的信息。那时灾区的惨状还不清楚，我心中焦虑的主要是晚上如何应付这2到6级余震了。后悔上次到华堂没有把自己中意的一个野营的帐篷买回来，只买了个“探路者”的驴友包！这要一震起来，我这22层楼的高度，跳降落伞都来不及啊！况且家中两位美女怎么办？脑子瞬间有一百个念头，甚至自私地想到马上到单位的公园里抢块地方，那里毕竟还有几个仿古的小亭子可以栖身，晚了可就抢不到了！

    翻了不一会儿网页，就有快讯传出，北京晚间有2至6级地震的消息是谣传！然而这时爱人回来了，一到家，就接到她一位同事的电话，说网上政府的辟谣不可信！她们单位已经发红头文件，让大家赶紧准备食品和饮用水了。吓得我们两人面面相觑。但是常在机关里呆着，就有这个好处，知道机关的惯例。要说临时通知大家准备食品和水，有可能。但说是下发了红头文件，离地震发生这么短的时间内，开会议定，签字下发，怎么可能？

    矫枉过正。经这么一惊吓，我倒清醒了不少，也不慌乱了，继而暗笑自己要抢亭子的念头。因为震中在四川，北京再厉害也不会与震中的烈度一样大，只是波及而已。但看当时报的四川的震级高达8级，比唐山地震还厉害，很是吃惊，甚至担心拉萨也会受影响。经历过3月的混乱，这座圣城难道又要被折腾一次？

    后来打电话才知道，拉萨没有受到地震的影响。不过，我的行程受到了影响。因为成都机场关闭，看来我短期内返回拉萨已不可能。越是不可能的事，越让人产生渴望。本来早一天晚一天都无所谓，听说成都机场还在用于救灾，一时半会儿正常不了，我更着急了。准备先飞西宁，再乘青藏铁路返回拉萨。“带头大哥”坚决不同意，他担心如此大的震级，青藏铁路会不会也受影响，有危险！

    好在周四才弄明白，成都已有飞机去拉萨了。忙忙地订票，这才知道，北京直飞拉萨的航班已经取消，只能先飞成都，再等上几个小时，转乘成都去拉萨的飞机。

    这倒不错，我可以实地看看成都的情况。爱人再次反对：“在那里呆的时间越短越好！”然而看我态度坚决，她只好帮着给订了先飞成都再转拉萨的机票。比正常的直飞票贵出600多元！但是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。非常时期，更不能“缺位”！爱人的担心却越来越大，她利用“职务之便”，全天候地“监控”着北京直飞拉萨航班的情况，甚至不再看每日必看的网上股市曲线和凤凰网的股评了。

    功夫不负有心人！直到晚上9点，她突然在电脑前高声大叫：“直飞拉萨的航班开了！”立马儿抄起电话，退掉原来的，订上新航班。只因为，这样可以让我在成都少呆上几个小时！感动！

    16日早上赶到机场新航站楼时，尽管我是第一次从这里出发，但是却没有心思看那些新设施了，到处寻找与抗灾有关的迹象。然而那里很平静，只看到有一批穿着迷彩服的年青军人，集中到一个安检口去安检。——这些还有点稚气的小伙子，不知他们要到什么危险的地方，他们的家人又是否知道他们要到最危险的地方。倒是去拉萨的安检有新迹象：单独享有一个安检口！而且，不但要脱了鞋细查，甚至腰带也要美女安检员用手伸到里面捋一遍，以防藏有什么“兵器”。这是对的，对居心叵测的人来说，哪里都可能藏有“机关”，正如一句广告语所说：“一切皆有可能”。而西藏，却再也不应该起什么波浪了。

    登机，起飞，一切正常。看舷窗外的大地，难以想象一旦它波动起来，是多么令人震撼的景象。更难想象，那如蚁般附着在上面的生灵，在这大地掀起的惊涛骇浪中，又如何得以幸存！

    降落成都机场，一切倒是出乎我的想象。那里与以往一样平静，没有人流、车流，没有繁忙的救灾景象。坐了摆渡车到候机楼，那里的人们在平静地逛书店，或在座椅上休息，只有电视中播放的救灾场面，才能让人意识到，这里是震灾的中心！

    再次登上去拉萨的飞机，这才感觉到有点异样的气氛。首先，机长告诉大家，因为救灾的需要，我们可能要在机上等候一个小时左右。——后来实际上等了两个多小时，等于爱人折腾了一天，我最后还是在成都呆够了时间才离开，只是什么也没有看到。

    不过，机上的乘客没有人烦躁，似乎都觉得理所当然。而且，大家的相互态度都十分友善。有一对年青的藏族夫妇，抱了一个可爱的不满一岁的小孩，腿上打着石膏，空姐以为是地震中受伤的，特别关照他们如何正确地系好安全带。随后听另一位乘客与孩子的母亲聊天，才知道这孩子是先天腿部有问题，到成都来治疗的。大概是治病期间遇到震灾，这才离开成都，“逃”往相对安全的拉萨！

    拉萨现在相比成都，确实是安全得多，也平静得多。上一次3月18日回藏，是混乱之后的第四天，拉萨街头的景象触目惊心。如今，只有短短的两个月，拉萨又变回了她宁静、和谐的老样子。由于春天已到高原，到处绿意盎然，与3月份的肃杀荒凉更不可同日而语。只是，碧绿的拉萨河水中，已没有了候鸟们的身影，它们已经随着春天的脚步，飞到北方它们在那里诞生的地方去了。

    候鸟没有家。拉萨是它们的驿站，北方也是它们的驿站。游子如候鸟。只是，候鸟是举家迁移的，而游子往往是孤零零地在外漂荡。这次回京，惊闻爱人有被外派的可能，甚至有可能去她朝思暮想的美国。然而她拒绝了上司的好意，原因是我在西藏，孩子没有人照顾。我问她：你不是总想去美国吗？她说：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？那得等文文（小美女）到美国留学以后，咱们也退休了，就到那里住去。我说：你是北京人，叶落不归根，难道要老死美国？她惊异地回问：那有什么关系？你们不都在那里吗？

    这是候鸟的逻辑，也是人生的逻辑。候鸟无家，但是也有家，亲人与同伴就是它们的家！人也一样，生活在哪里不重要，能不能叶落归根不重要，只要有亲人在身旁，厮守终生，白首偕老，即使老死异乡，也就不会有什么遗憾！毁掉的家园，还可以重建。而一旦失去了亲人，才是永远地失去了“家”。四川大地震，对我们这些身不在其地的人来说，感受到的只是一点点余震一般的余波。然而，这余波，已足够我们反思生命的意义、亲情的宝贵、人间的冷暖，受用终生了！

（下图：还是那两个小家伙。他们不是在躲避地震，而是在和乘务人员捉迷藏）

（下图：5月16日拉萨街头。与我上次回拉萨差不多正好是两个月，与3.14事件也仅仅两个月时间，但混乱的痕迹已经慢慢消褪。下面的两张图，是同一个地点拍摄的，第一张是近照，另一张是3月18日回拉萨时拍摄的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