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(题图:珞巴人主要分布在西起门隅、东到察隅的珞瑜地区。这一地区现在大部分被印度非法占领,所以现中国实际管辖区内的珞巴族只有3000多人。由此出现了珞巴族是中国人口最少民族的错误说法。上面第一幅图是非法的麦克马洪线圈占中国领土的示意图。目前藏南的错那、隆子、朗县、米林、墨脱、察隅等6个县,都像第二幅图所示的错那县地图一样,其南部的标示非常简略,因为处于印占区。珞瑜地区最西面靠近不丹的是门隅地区,其中心城市是达旺,是六世达赖的出生地,至今也被印度占领)
到派镇参加岗派公路通车典礼,遇到了雨天,但是场面很热闹。我在被挂上哈达、别上“贵宾卡”之后,就原形毕露,掏出相机东拍西照。正忙得不亦乐乎,忽然有一人窜到我的跟前,笑嘻嘻地跟我打招呼。——好熟悉的一张脸!刹那间,我没有想起这是谁,因为时空有点错乱。但也就是那么几秒钟,脑中的搜索引擎马上显示出结果:这不是珞巴小伙子柯桑嘛!继而脑屏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:他怎么在这里?
柯桑是在一个月前,我到米林县走访时认识的珞巴人。那几天,他笑嘻嘻的面孔,一直陪伴着我。只是他出现在派镇,让我有点意外。后来才想起,派镇是米林的地盘,作为县里相关部门的领导,他自然会出现在这里。只是,和我的癖好一样,他的脖子上也挂了一部照相机!
这位珞巴小伙子虽然年青,但是履历却很丰富。他毕业于西藏大学历史系,毕业后当过学校教师、乡镇领导,后来考研到内地读书,毕业后又调到县里工作。不仅书本功夫了得,通过几天的接触,我发现他的兴趣也很广泛。比如,他认识许多当地的药材,因为在当教师时,他就在校舍边自己开垦了一块荒地,种满各类药材,让学生课余时间去辨认。在内地读书时,假期他一个人去旅游,最远跑到了黑龙江的漠河!现在虽然身为领导了,但是爱摄影的习惯没有变,也像个摄影师似地满场跑来跑去。
柯桑是珞巴族,目前是珞巴族学历最高的人。在到米林走访前,我就对珞巴这一民族有浓厚的兴趣。所以到了米林,我就寻找有关珞巴族的故事。柯桑的家在南伊乡,这里是米林乃至整个西藏珞巴人最集中的地方。目前西藏有两个珞巴民族乡,一个在人迹罕至的墨脱县达木乡,一个就是米林县的南伊乡!我这一次走访,就在南伊乡了解了不少有关珞巴族的情况。
关于珞巴族,有一种很荒谬的说法。就是说,珞巴族是中国人口最少的民族。这一说法的依据,是2000年的全国人口普查数据,当时珞巴族的人口为2965人。但是这一数据,隐含了一个巨大的误解:它只是统计了目前居住在中国实际管辖区内的珞巴族人口,大量的居住在印占区的珞巴族同胞,却没有被包括在内。
整个珞巴族人的分布区域,主体在西藏东南部的珞瑜地区。珞瑜地区在哪里呢?就在西起门隅、东到察隅的广大地区。门隅地区的传统中心城市,就是今山南地区错那县的达旺。达旺是六世达赖的故乡。然而,如今这里却被印度非法占领着!——前不久DA赖首次承认达旺是印度领土,就引起了包括藏人在内的许多中国人的愤慨。因为这样一来,六世达赖就成了“外国人”了!
实际上,整个珞瑜地区南部的大部分,都在印度的非法占领之下。印度在这里非法成立了“阿鲁纳恰尔邦”。这个邦现有100多万人口,其中绝大部分,都是珞巴族和门巴族人。据估计,印占区的珞巴族人,可能有三四十万人之多!
目前我们所统计的3000多珞巴族人,是指中国实际管辖区内的珞巴人。主要聚居在西藏南部由西向东的错那、隆子、朗县、米林、墨脱、察隅一带。这6个县的南部,均有被印度非法占领的中国领土。你在地图上可以看到,这些县的南部地区,行政区划标示得都很简略。6个县中的珞巴人,以米林与墨脱最为集中。因此,如果要考察珞巴族风情,除了像范大侠一样徒步到墨脱,否则就近到米林,就是最好的所在。而米林的珞巴人,又集中在南伊乡!
从林芝地区首府八一镇出来,过了新建的雅鲁藏布江大桥,一直向南,大路通畅,可直达米林县城。出县城再向南,不远处,就是南伊珞巴民族乡。乡所在地的南伊村,就是柯桑的老家。他的父母、妻女,目前仍住在这里。
向南、向南、再向南……“珞巴”一词的意思,就是指“南方人”。“珞”在藏语中,指“南方”;“巴”,在藏语中,相当于汉语的“人”,更像是英语的词尾“-er”,——把它加在动词后,就变成了做这个动作的人或事;把它加在地名后面,就指这个地方的人。所以藏语中叫什么“巴”的特别多,什么“宗喀巴”、“都松钦巴”、“门巴”、“僜巴”等等。珞巴族之被称为“南方人”,是因为在居住于拉萨一带的藏人看来,珞巴无疑是藏地南方的居民。当然,这里也有一点歧视的意思。因为珞巴族有自己的语言,但没有自己的文字,使用藏文又不算精通,在藏人眼中,有点像春秋时期学中原汉人文化又不完全像的“南蛮”。
不过,过去所谓的珞巴人,只是一种泛称。在珞巴族本身来看,他们并不认为他们是一个民族,而是分为不同的部落,什么“博嘎尔”、“坚波”等等。在上世纪60年代进行民族普查时,国家才批准用“珞巴”作为统一的民族用名。
珞巴族虽然用藏文,但是与藏族却有很大不同。最大的区别,是珞巴族很少信奉藏传佛教,他们的宗教更为“原生态”。他们认为,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有生命的,即万物有灵,灵魂永远不死——当然,他们没有想过,如果这样,世界上早就会被灵魂充满了!
那么这些灵魂叫做什么呢?就叫做“吾勇”!吾勇是什么?珞巴人也说不好,就像汉人说不清“鬼”到底是什么一样。珞巴人的“吾勇”,本领不小,有善有恶,总体来说,有点像另一个人类世界!他们无所不在,但脾气有点摸不透。如果是巨石和怪树,珞巴人就更加敬畏,好像有活生生的石神、树神藏在其中,盯着人们的一举一动。所以,只要是节庆,就得用猪鸡去供奉,以免惹它们生气!
因为生产方式原始,加之居住的地区山高谷深、动植物种类繁多,所以珞巴人除了种植少量的鸡爪谷(谷穗呈爪状,产于海拔2500米以下的谷地,产量较低),主要生活来源靠打猎和采集山上的果品和植物的块茎。用野生植物配制毒药,涂在箭头上射杀野兽,是珞巴人的拿手好戏。但是,他们虽是好猎手,却不敢打虎、打蛇。有人认为他们不敢打虎是因为珞巴人认为虎是他们的祖先。但更主要的是,珞巴人认为虎的灵魂很凶猛,如果打死一只老虎,虎魂会杀死猎人的全家!
清末时候,川军营长陈渠珍驻守在工布地区。因为当时携粮不多,他们只好入乡随俗,吃藏人用青稞做的糌粑。但是有一天,他们奉令要移驻德木(今雅鲁藏布江畔的米林县米瑞乡德木村)时,地方官置酒饯别,给他们吃的是米饭!虽然粗粝、色黄,但在这蛮夷之地,见到米饭,也够令人吃惊了。陈渠珍询问地方官,才知道大山南边,就有所谓“野番”,居然种植旱稻!
陈渠珍也是一个好奇之人。他步行6天,到达了“野番地”——后人考证,应当是在今墨脱县境内。当时找来两位“野番”,其形象是“披发跣足,无衣裳,上体着领褂,下体以裙二幅前后遮之,皆用竹编成之也。手持烟筒,如西人之吸雪茄烟管。内盛野大黄叶,见人即箕踞坐地上,无礼貌。状谨朴,不脱山野气。询其至藏何事,对以编制竹器藤器。取所制竹、藤器观之,亦古朴可爱”。
陈氏所见,当是柯桑的先辈,即珞瑜地区的珞巴人!因为鸡爪谷是珞巴人种植的主要粮食作物。而擅长竹编、藤编,也是珞巴人的突出特点。甚至一般珞巴人戴的手镯,都是一个藤圈,除了装饰,也为了刮汗。由于气候温暖,所以珞巴人多数下体仅用草、竹等编成遮羞之物,不为取暖。这种遮羞之物因比较简陋,生殖器随时可见。为了避邪或遮羞,甚至是一种生殖崇拜,多数用白线缠住龟头,有的还用竹筒或葫芦套住阴茎。陈渠珍没说他见到的“野番”们“箕踞坐地上”时,见没见到生殖器,恐怕也是不好意思说出来而已。
而珞巴人男女都吸烟,也是一大特色。我们到南伊乡才召村走访时,村原妇女主任亚波站在门口迎接我们,嘴上就叨着一根长长的烟枪。幸亏我来自东北,见识过“东北几大怪”的“大姑娘叨着大烟袋”,不然真会被吓得一溜跟头!在陈渠珍看来,这好像有点“西化”了,像是“西人之吸雪茄烟管”。实际上,据珞巴人讲,以前因为火种保留困难,男女都吸烟,是为了保留火种,以免断了火源!除了爱吸烟,珞巴人也喜欢饮酒、吃辣椒,这与珞瑜地区温热的气候,也都有很大关系。
陈渠珍还了解到,这些“野番”的生活方式是“构木为巢,上覆树皮,以蔽风雨。截巨竹留节,以为釜甑,一端实稻米为饭,一端实野虫为肴,泥封两端,洒水烘熟。饭熟倾出,以手搏食”。真是珞巴人生活的生动写照!
珞巴人在很长时期内,一直是“穴居”、“树巢”。后来盖起住房,也有“树巢”的特征。比如他们的住房,主要是竹楼,一般是三层,一层只养猪、牛之类,住人的一层悬在空中,以防野兽与毒蛇,食物等放在顶层,好像一个变异的“树巢”。不过,他们选择住房的时候,比“树巢”时代要讲究得多,要占卜一番。方法如下:如一家有5口人,就要拿出5粒稻谷,如果家中有牛猪鸡之类,都要算上一份,即比如家中有牛猪鸡各一,那就总共要拿出8粒稻谷。为了防止选址失败,一次要放3组来“测试”,即共拿出24粒稻谷,太阳落山后,在3处地方各放8粒。上面盖上鲜树枝,再压上一块石板。第二天太阳出山前,前去察看。如果8粒稻谷有散开在外面的,说明在此建房会有不吉利的事情发生;如果谷粒中有蚂蚁,说明主人会得病。只有谷粒未散,又没有虫子,说明地气好,可以建房!
珞巴人凡遇大事,几乎都要占卜一番,而占卜的办法,又出乎意料的简单。比如一种“鸡卜”,这还算比较复杂的,要由巫师来进行,但也不外乎把鸡杀了,看鸡的肝脏的色泽、形状等等,以定吉凶。最简单的,柯桑告诉我,就是把熟鸡蛋剥开来,自己将蛋黄嚼碎,再吐出来。如果碎块的形状大小均匀,则吉;杂乱无序,则凶!
而陈氏所了解的“竹筒饭”,在亚热带一些盛产竹子的地方,倒不鲜见。只是他说的以“野虫为肴”,却是珞巴人的饮食特色。在主食上,因为生活方式原始,珞巴人用石块烙制食物非常多见。比如我们在玉松村过林卡时,吃到的一种荞麦饼,就有珞巴特色,需蘸辣酱来吃,味道鲜美。据说以前有的珞巴人还用葫芦煮饭,即把面糊调成浆状,倒在大葫芦里,再从火塘中把烧红的石头取出来,扔到葫芦里,很快就可以把饭“煮”熟。——这办法,在我刚刚成家时倒也试过类似的,就是把洗好的米,抓一把扔进暖瓶中,过一段时间,就“煮”好了一壶“米粥”,这省去了在火灶上煮粥的麻烦。都属于比较“原始”的办法。
而陈渠珍所说的用竹筒烧饭,多数是在珞巴人外出远行时使用。烧竹筒饭时,加上一些野虫为肴,也不算稀奇。珞巴人甚至把烧烤老鼠作为美味佳肴呢!在这方面,敢吃老鼠的广东人,也算小巫见大巫。广东人吃鼠,是把鼠彻底剁碎,加上N多调料,红烧炖煮,端上桌来,几乎看不出什么形状。珞巴人吃鼠,是把毛烧掉烤熟,就可以砍成一段一段地食用,甚至不必去掉内脏!而且捕鼠区都是各家特定的,外人不得染指。鼠肉和鼠干,均为婚嫁待客的上等佳肴。只有当你是贵客时,才能享受得到哩!
或许正是深山峻谷区内这些奇异的生活习俗,藏地人都把珞巴人当作“蛮夷”!柯桑介绍说,在珞巴族的传说中,珞与藏都是同一个祖先——据说太阳与大地结合,生下了两个儿子,一个叫达尼,一个叫达诺。两个儿子长大后,遇到一位高人隐士。他让两兄弟都信佛教。达若很听话,信了佛教,到了高原,成为藏族的祖先。达尼不听话,一直生活在山里,就成了珞巴族的祖先。
这可能是珞巴族被藏人统治后产生的传说。传说中的两个人,肯定都是珞巴人。因为珞巴人的男性名字中,以前都有一个“达”字,女性名字中,都有一个“亚”字。而藏族是没有这种习俗的。但这一传说的主导思想,又似乎是藏族的,貌似认为珞巴人落后,是不信佛教的结果——这在一般珞巴人心目中,是不可能得到认同的。他们认为,信奉他们的“吾勇”,比相信虚无缥渺的佛祖更可靠些。何况,藏人再先进,在汉地来的陈渠珍眼中,也不过是“藏番”,还不值得珞巴人去崇拜。只不过,在见了珞巴人以后,陈渠珍把“藏番”升格为“熟番”,而把衣不蔽体的珞巴人,看作是“生番”了——“余初至塞外,以藏番为野蛮民族。至是(见了珞巴人之后),觉藏番与野番,又有文野之分矣”!
(下图:从米林县城向南不远,就是南伊乡)

(下图:珞巴族姑娘亚日和她的家。一般珞巴族人的名字中,男的都有一个“达”字,女性则有一个“亚”字。亚日的父亲叫“达鲁”。不过现在也有不少人不用传统的名字或有两个名字了。比如亚日的母亲却叫“晓红”。南伊副乡长林勇,珞巴名字叫“达勇”)


(下图:灶台上方,挂着干鱼和猪膀胱。干鱼是食品,反映了珞巴人与藏族的明显不同。藏族因为水葬的关系,是不吃鱼的,但珞巴人喜欢吃鱼。猪膀胱则是镇压火灾的意思。珞巴人对猪很崇拜,大概认为再大的火,猪神一泡尿也能灭了它!)

(下图:亚日所在的才召村外景。才召村的全称是“拉嘎才召”。“拉嘎”的意思是山腰上的台子;“才召”的意思是“河滩”。该村原在深山之中,2006年西藏安居工程资助农民盖新居,才召村的人才大部分搬下山来)
(下图:传统上珞巴人男女都喜欢抽烟,实际上也是为了保留火种的需要。村民亚波见我们时,嘴里就叨着大烟袋。其中的大烟叶,很有点清末陈渠珍在《艽野尘梦》中说到的见到珞巴人情景的再现。不过,现在年青一代珞巴女孩抽烟的就少了)

(下图:绿意浓浓的南伊村,这里是珞巴才子柯桑的老家)

(下图:由于交通与通讯已变得发达,珞巴人受外界的影响越来越多。不过,从南伊村民家中“杂乱”的供奉中,依稀仍可见到珞巴人相信“万物有灵”、是神就供的影子)


(下图:日常装束的南伊少年。清末陈渠珍所见的珞巴人以竹帘二幅蔽下体,已经成为遥远的历史之梦)

(下图:身为领导却仍像摄影师一样活跃的珞巴才子柯桑,再忙活手也要掐根烟,倒仍不失珞巴本色
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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